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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文——鲛集赵俊涛,赵老爷子这一夜就没合眼。 虽说村里有专门守夜的爷们儿在海边守着,但这个年前才刚喝完五十六岁寿酒的赵老爷子就是不放心,非得亲自盯着,老伴儿好说歹说,才算是又加了一件獭皮披头在身上。 离天亮还有一个对时,海面上风平浪静,赵俊涛扫了一眼停在岸边的货船,依稀可以看见船上堆叠起来的坛子,空气中也似乎有股酒香飘了过来,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紧紧盯着海面。 "太、太爷!"村里跟着守夜的小子跑了过来,指着远处的海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那边,起,起火……" "火"字还黏在舌头上的时候,就被老爷子一记脑门栗子给砸了回去。 "起啥?没规矩的夯货!"赵俊涛看着远处石榴岛上升起光亮,隔着大雾,看起来暖暖的,老爷子挺了挺腰,肩上的披头掉在地上也不理会,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渔歌号子: "村里的爷们儿们,准备洗船!"他吸了一口气,"亮——咯——哎——!" 入秋的海风刮得喉头凉飕飕的,说不出的舒服,老爷子仿佛回到了十六岁第一次喊号子的年纪。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句话,船上接连传来酒坛被打破的脆响,酒香随着海风冲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开——航——咯——!"
躺在弥漫着酒香的船舱里,曙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赵老爷子终于觉得有点累了,枕着那件獭皮披头眯起了眼睛,船舱里的人识相地悄声走了出去,却没有一个人猜到老爷子在想什么。 这时候赵俊涛的脑子里可没闲着,老爷子正一步一步地盘算着今年的鲛集。 是的,鲛集,一年办一次,一次够村里的人吃一年还有富余。赵老爷子四十年前就跟着张罗,一直张罗到现在。 靠海吃海,这道理是个海边长大的就都明白,但撒丫子跑欢的人可比不了海里的主儿,人家随便在海里扒拉扒拉拿出来的东西都能吓掉你的下巴颏,肯拿那些换你手里的东西,这得是天天烧高香积的德。没有像他赵老爷子这样的保举,门儿也没有。 赵老爷子从十六岁就开始跟鲛人打交道,但这帮海里的主儿虽然没有宛州那些奸商心眼儿活络,却也认死理。没有信得过的人作保,做生意根本没戏,好不容易让他们信得过了,交易的时候有个糟了良心的耍诈,被他们发觉了也掉头就走;就算你把一切都做得妥妥当当,赶上这帮鲛人随着洋流挪窝,一番心血就又泡汤了。就这样做了散,散了重新再做,鲛集也断断续续地支撑到了现在,村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熬过了几场渔荒,衣食无忧。 今年这个,也在这片海里待了有三个年头了,靠着赵老爷子打交道的熟络,鲛集也慢慢又做起了样子,村里也又有了好光景。更让赵老爷子欣喜的是这群鲛人竟然开始打算在这片海域定居下来,如果是真的,那么赵家村往后几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想到这里一股火窜得老爷子脑门生疼,去年一起跟着去赶鲛集的隔壁李家坳的一个小子竟然想拿几块破松香换鲛人的鲛绸,那次的生意才做到平常的一半,鲛人便纷纷跳回海里了,这是要断全村人的活路啊,赵老爷子回去狠狠地训斥了那小子一顿,这个年都没过好。 好在今年鲛人又在石榴岛上点起了舞火贝,表示同意交易,老爷子才算放下心来,对赶这一届鲛集的人查了又查,说什么也不许外村不懂规矩的人混进来了。
船身一阵摇晃,赵老爷子知道这是下锚靠岸了,村里的人走了进来掺他下船。舞火贝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老爷子小心地绕过忙着点验自己货物的爷们儿,在岸边踱着步,估摸着鲛人差不多该到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挂在胸前的小玉盅还带着一丝凉沁。 忽然手里的玉盅震了起来,仿佛和着某种旋律,一下一下冲击着老爷子的手心,三短一长,他心里有了底。 "鲛人从东边登岸,还有三炷香的功夫,码好自己的货就走,想断全村财路的就待着别动!"赵老爷子的话迅速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人们纷纷码放好了的货物,离开东岸向后退去,只有老爷子沿着他们让出来的一条道,径直走向了东岸。 老爷子停在靠岸十步远的地方,怀里玉盅的震动也越来越频繁,他索性摘了下来,擎在手里冲着海面高高举起,似乎有歌声从海里传来。紧接着海边涌起一个大浪,水星泼在老爷子脸上,浪退去之后,鲛人已经站在面前了。 面前的鲛人已经破开了两腿,裹着鳞片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看来这个鲛人在他们群里面也是有一定威望的,所以被选出来跟人族见面。面貌么,赵老爷子虽然跟鲛人打了四十多年的交道,依然分不清鲛人之间的区别,大概那些鲛人也觉得人族之间同样难以区分吧。 虽然这样想,赵老爷子脚下可没闲着,小心地走到鲛人面前,把手掌里的玉盅交给鲛人看,一字一句的说:"我,赵俊涛,保举。" 鲛人点了点头,指着老爷子,"赵俊涛,保举。"声音好像在唱歌,接着冲着身后的海里招了招手,一捆捆的货物从海里冒了出来,被海浪送到了岸边,显然海里还有等待的鲛人。 赵老爷子过去点验这次鲛人送来的货物,大部分还是鲛绡,这在鲛集上最容易成交,拿到宛州商会也最好卖,看来今年鲛集保本是没问题的。他走向后面的几捆,是包好的珍珠、贝壳这些更名贵一些的东西,不知道今年哪家能这么幸运换到这些,以后几年就吃穿不愁了。 他将目光移向最后的几捆,掀开捆着的海草绳,老爷子眼睛都瞪圆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红珊瑚闪得他眼晕。赶了四十多年的集,老爷子也不是没见过珊瑚,但珊瑚也分三六九等,以深海中的红珊瑚最名贵,而且不易长成,十年长一寸,一百二十年长一斤,长成斤的红珊瑚就算在鲛人里面也是不菲的宝物,而眼前这株红珊瑚就像一幅巨型的鹿角,色泽温暖,拿到东陆,就是大富大贵啊。 老爷子指着面前的红珊瑚,冲着鲛人竖了竖大拇指,又指了指海面,意思是这是这次最名贵的货物,也就是头魁了,得叫珊瑚的主人出来先行交易。这也是鲛集的规矩,交易完全凭鲛人喜欢,渔民这边选定他们觉得最宝贝的货物,然后货物的主人可以优先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进行交换,然后才是后面的其他鲛人。 岸上的鲛人点了点头,嗓子里迸出几个极细极尖的音符,紧接着另一个鲛人从海里冒出头,缓缓地挪上岸来,但他的尾巴并没有破开,只是如同一条蛇一般用尾巴支撑着保持直立,却能在陆地上移动,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尾巴下是由几只硬甲的螃蟹扛着,缓缓地向前挪。 这个鲛人显然也是赶过几次集的,明白自己的货物被选做头魁,便兴高采烈地驱使着螃蟹沿着岸边堆放的货物箱子挪动,好奇地戳戳这个,看看那个。全然不知道在一旁观看的渔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就盼着这头魁能落在自己家里。 说实话赵家村这次准备货物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比如赵二虎家拿来的鱼叉,河洛精湛的打造技艺不说,难得的是特意找了秘术师做了印池秘术的加持,泡在海水里不坏不锈,真是一件好东西;还有盐妞自家磨的铜镜,平整光滑,镜框上的雕纹也精致,镜子上还镶着枚夜明珠,对鲛人来说实在是合适不过了。 今年应该是个大丰收吧,赵老爷子想。 一阵叹息声把他拉了回来,却看见那头魁绕了一圈,悻悻地坐在珊瑚的旁边,满是失望的样子。赵老爷子心里也是叹气,跟鲛人做生意就是这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能强求。只可惜这么个稀世玩意就这样过去了。他无奈地冲着站在海水里的鲛人点了点头,对方也点头示意,接着提高了声音冲着海里唱了几句,又有几个鲛人从海里浮了出来,兴致勃勃地在岸上的货物中挑选。 鲛集终于正式开始了。 被选中的货物的主人欣喜若狂地赶过去跟鲛人谈生意,赵老爷子在一旁溜达着,看看有没有人存着坑鲛人的念头,但这次赶集的爷们儿们都懂规矩,生意也做得实诚,讲究的就是双方满意。不远处就看见一个鲛人拿着赵二虎家的鱼叉,啧啧地赞不绝口。 两个对时的功夫,生意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赵家村带去的货物已经被换了个八九成,鲛人那边除了头魁的红珊瑚之外剩的也寥寥无几了。赵老爷子这才觉得腰酸背疼,每次鲛集赶下来都是如此,真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折腾多长时间。他叹了口气,抻了抻腰,朝鲛人的方向走去。 "你们的货物,好,下次再来。"看得出来,对方这次很满意,几个鲛人正忙着清点自己的货物,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座小山。 "怎么回去?" "我们有,河车鱼,喊来,方便。"鲛人扭头冲着坐在珊瑚旁的头魁唱了几句,头魁耷拉着头挺起身来,看起来相当失望。 "我的朋友,没换到,失望,没办法。" "没办法。"赵老爷子也叹了口气。 鲛人不再说话,凝神盯着海面,深吸了一口气,高亢的歌声冲口而出,赵老爷子明白,这是在召唤帮他们拉货物的河车鱼了。 但过了一段时间,海面上还没有动静。 "洋流变了,河车鱼听不到。"鲛人也有些着急,"我们,解决,你们走。" "我们走,明年来,我,赵俊涛。"赵老爷子说,没办法,召唤河车鱼这事他可不会。 "你,赵俊涛。"鲛人也点了点头,凝神准备继续召唤。 忽然,一个很尖细的声音响起,跟刚才召唤的歌声是一个调子,但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随着声音的飘散,海面上涌起大浪,几个硕大的脑袋浮出了海面,是河车鱼! 赵老爷子扭头看声音的来源,却是刚才的头魁,他正拿着一个笛子好奇地把玩着,站在他身旁的,却是村里的小辈,十四岁的永生。 "在水里,也能用。"永生指着笛子说道。 头魁点点头,一头扎进水里,海里传来模糊的声音,透过海面,依稀可以看到河车鱼在围着他打转。 声音停了下来,头魁又爬上岸来,把珊瑚拎到永生的面前。 "笛子,我喜欢,这个,给你。" 赵老爷子吸了口气,这小子捡着大便宜了! 永生慌了,"笛子是小玩意儿,不值什么,你喜欢就给你好了……" "你,不喜欢?"鲛人歪了歪头,把包裹一掀,珊瑚露出一角,闪着温润的光。 "不是,我喜欢,但笛子不值什么的,下次我给你捎更好的玩意儿吧。"永生抬头看着鲛人,"我叫赵永生,明年鲛集你记得找我。" 鲛人眨了眨眼,从珊瑚上掰下了一个分杈塞到永生手里,"赵永生,我,海旺,明年,找你,珊瑚,更好。" "那,海旺,说定了!"永生高兴的挥着手里的珊瑚。 "赵永生,说定了。"鲛人也笑了,转身过去帮同伴将货物套在河车鱼身上。 "赵俊涛,保举,好,赵永生,保举,也好。"鲛人冲着老爷子笑了笑,"明年,再来。" 说完,便跳进海里,其他鲛人也跟着他跳了下去,海面恢复了平静。 今年的鲛集终于结束了啊。 回去的路上,赵老爷子特地让永生到他舱里吃了杯酒,摸着胸前挂着的玉盅,老爷子忽然很想家,孙媳妇明年就该生了,赶完明年的鲛集,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该在家好好抱抱重孙子了。 老爷子越想越高兴,把喝醉的永生抱到床榻上,自己扯开衣襟,跑到甲板上跟着村里的爷们儿们一起唱起了渔歌号子。欢笑声中,人们都期待着来年的鲛集。
——(本文为word2007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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